《中国文化报》（2026年3月2日 第7版）

“黄河明珠”“塞上江南”等美誉道出了河套平原在黄河哺育下的独特禀赋。这片被黄河“几字弯”深情环抱的土地，曾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交织交融的前沿，也是“风吹草低见牛羊”的诗意所在与“塞外粮仓”的丰饶基石。然而，随着现代化与城镇化的浪潮，河套的许多乡村也一度面临空心化、产业单一、文化记忆消退的困境。故乡的模样，在时代变迁中悄然模糊。

如今，一场以文化为引擎、以农业为根基、以旅游为纽带的深刻实践，正在河套大地徐徐展开。这并非简单的产业叠加，而是一场有助于重塑故乡的乡村空间重构。它试图回答的是如何让乡村在现代语境中，进一步找回自身的生命力、吸引力与认同感。

从遗产到资源：唤起更多的文化基因

河套乡村的进一步塑造，离不开对自身文化家底的重新审视与激活。这里的文化，绝非博物馆中静止的陈列，而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活态传承。

河套灌区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，其独特的引黄灌溉智慧、农耕时序礼俗、传统作物品种，比如二狼山白绒山羊、河套蜜瓜，本身就是一部活态史诗。相关实践不只是简单地展示农具，而是将农田本身转化为大地艺术画卷——通过设计观光农业路径、举办开犁节和丰收祭、开发农耕研学课程，让游客体验“汗滴禾下土”的艰辛与喜悦，理解一粒米的文明旅程。

爬山调、二人台、河套剪纸、河套面塑、羊皮筏子等非物质文化遗产，从濒危的记忆转变为可体验、可消费、可传承的资源。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入驻乡村文旅合作社，工作坊即是景点，制作过程即为表演，产品成为独具匠心的旅游纪念品。古老的艺术在与现代审美和市场的对话中焕发新生。

秦汉长城遗迹、古城遗址、走西口历史记忆、抗战与垦荒红色故事等，被有机地编织进旅游动线。通过遗址公园、情景再现剧场、主题民宿、沉浸式故事讲解等方式，将厚重的历史层积转化为可感知、可互动的空间叙事，让乡村成为理解国家与民族历史的露天课堂。

这些都是文化赋能的集中体现，它们赋予乡村产业以独特灵魂和差异化竞争力，将抽象的价值认同转化为具体的经济价值与社区自豪感。

空间的三重奏：物理、经济与社会空间的重构

农文旅融合驱动的，是乡村整体空间形态与内涵的系统性重构。物理空间从功能单一到复合共生。传统的生产、生活空间被重新规划。农田不仅是生产单元，也是景观廊道和生态课堂；废弃的校舍、粮仓被改造为乡村美术馆、文化驿站或精品民宿；村庄公共空间，比如打谷场、老树下，被重塑为举办市集、音乐会和民俗展演的文化广场。乡村的肌理被精心修复与优化，既保留了乡愁记忆的载体，又注入了符合现代生活需求的新功能，形成生产、生态、生活、旅游四生融合的新格局。

经济空间从链式薄弱到网络化融合。产业边界被打破，形成相互滋养的融合网。农业为文旅提供景观基底和绿色食材；文旅为农产品带来品牌溢价和直销渠道，比如认养农业、田园直供；文化体验则提升整个产业链的价值内涵。村民的角色也从单纯的种植者，演变为民宿主、导游、手艺人、电商主播等多重身份，收入来源多元化。本地化的供应链，本地食材、本地用工、本地手工艺得到加强，经济收益更大程度留在了乡村内部。

社会空间从人口流失到社群复兴的转变，是乡村重构中最深刻而动人的篇章，人口回流与社会联结再造也能够带来空间价值的进一步激活。农文旅融合的深入推进，有助于乡村摆脱“空心化”的困境，使其从劳动力输出地，更多地转变为兼具生产价值、生态价值与文化价值的宜居宜业空间，具备更多吸引人、留住人的底气与实力。随着物理空间的优化升级和经济空间的良性发展，越来越多的乡村成为承载乡愁、寄托希望、实现价值的新载体。传统血缘、地缘关系在此过程中得到进一步延续和升华，村民之间基于共同的发展愿景，可以形成相互协作、彼此支撑的新型联结关系，使乡村社会结构超越单纯的物理聚居范畴，复苏为情感有归属、利益有联结、发展有共识的活力共同体。这种依托空间重构实现的社群复兴、源于空间价值的内生驱动，是乡村可持续发展的重要社会根基与文化内核，也为物理空间、经济空间的持续优化提供了坚实的支撑。

主体的重塑：村民、创客与游客的共生共荣

村民从旁观者到主人翁的成功案例无不将村民置于主体地位。通过培训提升其服务与经营能力，通过合理的利益联结机制，比如资产入股、优先就业等，确保其共享发展成果。当村民意识到，家乡的山水、技艺、故事就是金饭碗，他们的文化自信心与发展主动性会被极大激发，从被发展对象转变为积极的参与者、守护者和受益者。

新乡贤与创客从外来者到新村民。艺术家、设计师、资深文旅运营者等外来创客，为乡村输入了关键的市场理念、审美品位与运营技术。他们尊重乡土文化，以新村民姿态融入，与当地村民形成互补合作，共同孵化新业态、新产品，成为激活乡村的重要催化剂。

游客从旁观者到参与者。游客不再是走马观花的旁观者，而是深度体验的参与者、交流者。他们通过劳作、手作、节庆互动，短暂地成为乡村生活的一部分。这种深度连接催生了情感认同与重复到访，甚至催生了候鸟式旅居，使游客流量转化为持续的社区互动资源。

挑战与未来：在融合中守护本真

河套的实践并非一帆风顺，也面临诸多挑战。如何避免商业开发对乡村风貌和文化的过度侵蚀？如何防止同质化竞争，保持每个村庄的独特个性？如何在吸引外来资本与保障村民长远利益间取得平衡？如何提升基层治理与专业化运营能力？

未来的路径，或许在于更深刻地理解融合的真谛，它是以文化价值为核心，对乡村各种要素的有机重组与创新表达。这就需要建立更科学的规划引导、更完善的利益分配机制、更包容的社区治理模式，具备更敏锐的文化传承与创新意识。

河套地区的乡村实践表明，重塑故乡并非回到过去，而是在现代化进程中，为乡村找到一条基于自身文化基因、顺应时代需求的发展之路。当农田里长出风景，老房子焕发新生，古老歌谣吸引来远方听众，故乡便不再只是一个地理上的回望点，而是成为一个文化上充满吸引力、可持续的未来生活空间。这是一场关于传承与发展的深刻实验，其意义超越河套一地，为无数乡村在时代激流中如何安放乡愁、如何重获新生，提供了充满河套智慧与文化温度的思考与启示。

（于相贤，作者单位：河套学院。本文系内蒙古自治区社科规划项目“农文旅融合驱动下河套地区乡村空间重构机制研究”的研究成果，编号：2025NDB165）